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Hello Yuxin言字旁的谕
August 24 礼成今天在成都的安迅酒店二楼会议室召开了报告征询意见会,很是来了一帮人。我们的那帮小孩子(就是80后们),把这个会议弄得有模有样。还有很多人也出了力。我就不一一表扬了。这个博客始于抒发个人情感。现在一些相熟的老师同学好像偶尔也看一下。今天有个老师刚见面就说,想看我的博。马上开了学,也许我的学生偶尔出于好奇也会看一下这个博。看的人多了(其实一天的访问量从来没有超过200,平均在50至100左右),这个博客的风格要不要变一下?私人的事情不要再提?过去的内容稍作删减?我想了一想,还是不要把自己看得过于重要。天下博克那么多,有的人来这里看看,与我心有荣焉。我也不必改变风格,希求更有趣或者更高尚。博克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,但它是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写的,和公共演讲还是稍有不同。
今天是8月24日,昨天我又去了一趟映秀,和妇女小组成员告别,算是暂时地离开这个我生活了2个月的地方。心情复杂,不能言说。借着她们相送的机会流了一把泪。我一向是个克制的人,尤其吝啬眼泪。但昨天很想痛痛快快大哭一场。没有流出来的泪还在我胸口压着,有些沉。
有些生活细节记录一下,怕日后遗忘:
奥运会开幕式那天我们从成都买了一台大电视,摆在门口帐篷里。晚上和老乡一起看。倒计时的时候,也就是那个令人震撼的万人击什么场面,我们的司机葛师傅说:“推牌,糊了!”呵呵,你别说,他们还真像打麻将。四川人爱打麻将,那天晚上他们根据那些手势不断给出各种评论,都是麻将术语,我不懂,李安在的话完全可以翻译。
出门的时候发现天地变了,通往映秀的路全部变成柏油马路,我都忘了当初我们进去的时候是什么样。
阿香给我绣了一顶小帽子,小孩子戴的,意喻鼓励我大干快上。云芳送了一个小手包,连夜赶出来的。我们没有告诉她们行车路线,所以她们一会在这里等,一会那里等,从小路追着上来赶我们的车。我一想到她们咧咧切切从石头堆上跑过来,三三两两跑过来,年老的和年轻的都跑过来,这场面令我心碎。我不敢过多回望。怕承担不起。
想起杜拉斯小说的开头——“我是不是老了?” August 21 当年上大学这几天住在成都写报告。今晚即将完成,明天拿去装订,同时写一个缩写本。后天再去映秀探望一下。大后天开总结报告会,约50人参加。25日回广州。希望飞机不要像上次那样颠簸。
可可来信问我当年上大学的心情,真是好话题,见缝插针说两句。
记得,我对哥哥说:上大学了,我要谈恋爱。哥哥没有任何反应,不鼓励也没有批评,呵呵。
吵着要妈妈带我上街买衣服,买了一条蓝纱连衣裙,一条绛红色的短袖。连衣裙薄而透,后来给我当成了睡衣。短袖很热不透气,我大概只穿了几天。拿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就是穿这件短袖的,还给我后来的老公看上了,呵呵。
妈妈给我做被子,全是新棉花,红色的粉红色的缎面,真喜庆。到学校后发现,被子太厚,每次都叠不成样,影响我宿舍卫生检查的分数。半夜常热醒,呵呵。
第一次坐火车,妈妈和我站在车厢的连接处,到了济南才有座。
爸爸至今也没有去过青岛。他说,电视上看过了。
最初半年,我以每周一封信的速度给家里写信。每次都是妈妈回的,长达5、6页。
同学韩茵,穿一套翠绿的套裙,现在还记得那款式和颜色,真好看。她是我长达四年的伙伴。一起上课,一起吃饭。不高兴的时候我也向她吼。更多是开心和温馨。应该说,她教给我很多城市化的东西,包括如何穿衣打扮,与人交往。
同学吴莉和,有一段时间常和我一起混,我欣赏她的率直守信。可是我过生日的时候,她坐在菜锅边洗脚。这一幕我记得真牢。
我们宿舍七个女孩,差不多是同年生,我排行老三。我们最初做什么都是七个人,后来分分合合,小团伙出现了。但我始终觉得,和每一个人都有那么一些特殊的缘分,想起来是那样亲切感人。
男同学始终接触不多。全是拜韩茵所赐,大概和所有人都说过话逗过嘴。记得有人说我和韩茵是铁齿铜牙,其实我离开了她好像就不怎么会说话。我擅长扮演配角。
学会了逃课,偶尔作弊。中国革命史不及格,补考也不及格,重修了一年。当年破觉耻辱,现在颇感好玩。时间很奇妙,没有什么过不去的。
最爱去图书馆,看报纸,看杂志,把所有的日本推理小说都看完了。试着写小说。有一篇开头得到高年级校花的啧啧称赞。但我始终没有写到结尾。
还不流行打工,但心里很想尝试。和小花一起去旅行社、饭店问,要不要打工的,得到的是诧异和嘲笑的目光。没有继续。
做过几个月的家教。家长是部队司机,开着皇冠送我回学校,真辉煌。可惜孩子成绩始终不佳,于是我失业。
常与同学们一起郊游,赶海。半夜一点爬起来捉蛤蜊,是美丽的记忆。
学会了游泳。每年夏天去海边扑腾。学校围墙翻过去就是海了。
不曾后悔过。虽然那四年还想没有学到什么,到现在也不知道餐桌上的海鲜学名是什么。可是,年轻的好处就在于可以大把浪费光阴。于是到今天,才可以身居繁华春熙路能做到12小时不出房门。
如果重新来一次,我也许会选择:每堂课都逃学,到图书馆看自己爱看的书,把小说写到结尾。
或者,找到学校,坚决要求换专业,换到中文系。
或者,更好地恋爱。
当初的不安、无措,现在想起来,还是鲜活的。
人总是会有这样的时刻,总是会有这样的体验。如果可以,我选择和最好的朋友分享,而不是封闭自己。
我会更敞开一些,更坚持一些,更坚强一些,更有方向一切。
人生是发现自己的旅程。如果可以,我希望能够更早地学会与自己相处。了解自己的喜好、优势、不足。鼓励自己,适应自己,调整自己。
幸好,当年还是交了几个好朋友。如果可以,我愿意自己那时能够认识更多的人,能够对更多的人了解一些。
其实现在也不晚。
可可,看你的了!
大学生活一个月后的照片。和同学娄仲连一起在沙滩所拍。上衣是哥哥结婚的时候在南京买的,裙子是自己买的毛线请人用机器织的。当年体重96斤。 August 16 抗震救灾一百天
今天四川电视台来映秀镇做节目,我很容幸作为嘉宾上台,极其简要介绍了我们的工作。其实想讲多点,但主持人不鼓励,因为主题是抗震救灾100天,有很多人物出场,我们社工只是配角,虽然在映秀也即将60天了。这也算我触电了吧,还是有点好玩。只是苦了我的那帮同事,亲友团坐了3个小时,大太阳底下,真不容易。他们说,以后再也不录节目了。
节目播出时间为8月20日晚上7点25分左右,四川电视台新闻频道,欢迎到时候收看。
明天还有阿坝州电视台来采访,大概又是我出面,不知道是否专门谈我们,还是配合别人。
20号离开映秀,说不上什么心情,只想着把手头上的事忙完。映秀母亲刺绣小组已经扩展到三个村,小组成员达40余人。我们计划在18、19号开一个议价会,成都青年会、南方日报记者,都会参加。我们会收购并带走她们的第一批作品,到广州筹备11月份的展览拍卖会。 今晚有大型晚会,我们的女生们都走了。南方日报的记者有一台可以无线上网的电脑。这是我第一次在这里上网。夜色清凉,思续无边。 July 28 阿红和阿香(小结局)前几天完成稿债,颇觉轻松,因此更新也快。
这两天又不行。周三要去培训志愿者,周四回映秀镇,又觉得很忙。
下午找到一个电脑工作室,把阿香的女儿在墙壁上留下来的画作。制成了十字绣的底稿,很高兴。
长话短说,在我认识阿红与阿香后,我一直在琢磨能用什么样的办法,即让她们寄托哀思,又让她们从纯粹的缅怀中走出来。
有一次在她们那里吃了饭,有人拿出绣花样子,突然给了我灵感。
现在,映秀母亲刺绣小组成立,阿红和阿香都在这个小组中,我很欣慰看到她们聚在一起谈刺绣,谈孩子,谈过去,也有未来。
有时间,我会把整个过程详细记录下来。对我来说,这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哀伤治疗,
有一个慈善团体,愿意捐助一笔不小的款项,给小组,作为启动资金。
我们有很多想法和愿景,给阿红和阿香,给她们的姐妹,给映秀……
行动起来,生命就有意义。
有很多人在帮她们,我们的后台李局,我的同事张老师、红红、还有后来者,社团……行动,需要团体的力量。 July 26 阿红与阿香(续1)那一天阿红跳进我们的视野,姿态是挑衅的,像是说,你们这些人,来干什么。她的个子娇小,大概1米55的样子,那样叉着推,瞪着眼,好像一头小牛要把我们顶出去。可是她嘴里说的话却是:“来,喝水,不要钱。”
我们用惯有的礼貌笑笑说:谢谢,我们自己带了。其实那个时候前面有一户人家是我们想去访问的。那家妈妈腿不太方便,我们说好去她那里坐一下。
我们在前面那家人家刚坐下,阿红也跟着过来了。纯粹是出于礼貌,或者是做家访时的本能,我招呼她坐下,她就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了。
我记得她的开场白是:“没得意思。我们家老的也没有了,小的也没有了。只剩下我们两个人,没得意思。”
这话让我们全吃了一惊。她是在说地震吗?过去50天的地震。家里去了那么多人,从她的穿着打扮,可真得看不出这一点啊。
我们不知不觉未做成一个圈,阿红是全部人的眼光焦点所在,可是她只把脸对着我,眼睛则是经常性地往下看。具体她说什么我已经不能逐字描述,大概是她给我的信息太震撼了。我只知道,地震那天,她从家里一口气跑到映秀镇小学,她的两个娃娃,一男一女,都给埋到倒塌的教室低下……
正说着,马路上又来了两个青年女子。背着背包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来。两个女子大声地与阿红打招呼,大概听到我们在谈孩子的事,其中一个情绪激动起来。我们也招呼她坐下,她就坐在阿红的边上,脸也向着我。我听到了她的说话,原来她的两个女儿,也全在映秀小学,没了。
她就是阿香。
July 25 写给侄女侄女下午3时左右接到大学通知书。5时左右我在博客上看到一个小纸条,漫不经心打开,哦,当年那个问我们“结婚啊恶心”的小姑娘考上大学啦、开博客啦、看我的博客啦!以后博客内容要不要自我审查呢?不怕,她已经19岁,在博克上冒充20岁!她大到可以和姑姑谈论任何话题了!
首先真的恭祝可可!是我们家史上高考考出最好成绩的人!江南大学,211高校,国际贸易专业,是她想要的!我应该打一个电话恭祝她!不过多少年来我们习惯了见面吃饭聊天,不见面笔谈。本来这个暑假我是邀请她来广州过的,因为四川之行,这个邀约也被推迟。但接到可可的博克消息,我觉得有责任对她说一番话。哪怕就是八卦一下。
可可这个名字还是我给起的,成了侄女的乳名。19年前,我还在大学读书,哥哥来一信,称嫂嫂在医院煎熬了数小时,生一女,粉雕玉琢,4斤8两,呵呵。我被家里人公认为才女,因此,被授以乳名命名权。得此令,我精神为之一振,一口气在之上排出许多叠名,如簌簌之类。但哥哥均不满意。我另写一信,单说“可可”这个名字,简单易记,寓意深远,为“可心可爱”之意。哥大喜,外公外婆颔首,于是可可正式得名。巧合的是,苏州话把“可可”念成“kou kou",写成英文正是"Coco",夏奈尔香水创始人的名字,有点香艳。没敢把这个发现告诉他们。
可可从小与我亲近,虽然她可能有点纳闷我为什么不讲苏州话。她在外公外婆家长大,母语是苏州话。我放暑假看她,她白白胖胖像只小肉虫,伏在沙发上,好可爱。我抱她她便伏在我肩头,不认生。而我总有点鸭手鸭脚,怕她排斥我。记得有一次独自与她在家,她用苏州话说要"白相末子。”白相这个词我明白,就是玩的意思,但末子是什么,真不懂。她就撇嘴喊妈妈,有点要哭的意思。我灵机一动把红纱巾蒙在她头上,玩伴“新娘娘”。她真是容易满足啊!我一揭开纱巾她就笑,笑得咯咯地。我们就这样揭了一遍又一遍。那游戏真有那么好玩吗?我都怀疑她是故意安慰我的。那是她大概不到两岁。后来嫂嫂回家,我知道末子原来是“东西”的意思。人家本来就是说,随便哪个什么东西玩玩,呵呵。
稍大一些我与可可就容易沟通了。她从小爱看书,去看她的时候我便给她读故事书。不管什么故事,她总是津津有味地听。让我歉疚地是,有一次我带她去买故事书,事先许诺说只要看上的全买给她。谁知道儿童书已经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,全部都是精美画册,一套一套,她看上的随便一套就要几百块。为了实现诺言,我恨心要买,但是哥哥嫂嫂坚决不让我买,说服可可,最后买了一双鞋。我想她小小的心是失望的,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她从小就是这样,喜怒不形于色。我想再长大一点,她都可以做我的老师了。
比较好玩的记忆是我毕业后在水产研究所工作的日子。研究所在苏州的东山,是旅游区,所后面就是太湖。哥哥嫂嫂常带可可去玩,有时外公外婆也去。有一年夏天我们结婚,所有的人都盛装来了,我和老公却穿着旧衣服,老公还替拉着拖鞋,在酒店接客。原来我们对这顿饭的理解不一样。我和老公以为就是全家人在一起吃个饭,告诉他们我们拿到正式驾驶执照了,他们可能以为就是“结婚”。可可好奇地问:“姑姑怎么不穿婚纱?”如果说我对自己不穿婚纱结婚有什么遗憾,就是遗憾没能让侄女在这样的婚礼上闹一回。
结婚好久,可可偷偷问我一次,“姑姑,结婚啊恶心?”那时候她应该6、7岁,这样的问话真让我们捧腹,到今天还拿出来打趣。童言无忌阿!
夏天的时候我们与可可、爷爷一起在湖边游泳,是最温馨的记忆。我和老公都善泳,一进水不管别人了。爷爷在水边领着可可。她应该是有点害怕,可是不形于色,还跟着我们往里游。突然怕得不行,要回家,呵呵。
到了我考研的日子。和老公一起住哥哥家。哥哥与老公打地铺,我和嫂子睡床上,没考上。
第二年,依旧住哥哥家。可可也来了,我、嫂子、可可,三人打地铺。可可不睡觉,直要给我唱歌,唱了一首又一首,唱得哥哥出面制止:姑姑明天还要考试呢!结果呢?考上了!
后来可可就陷入题海战术了。我来到广州工作,见面的时间没有以前那么多。
去年暑假见到可可,她是著名的苏高中高二的学生,文科,带大眼镜,个子比我高了。我给她一件香港带的纯白小礼裙,她笑说:“姑姑,你以为我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啊!”乖巧,就像她两岁的时候一揭开纱巾就笑。我们一起谈韩寒、渡边纯一,无障碍沟通。我庆幸有这样一个侄女,让我知道女孩从小到大的样子。
继续关注你啊,可可!精彩的成人世界来临了!Welcome!
阿红与阿香(发现我除了约稿与在线写博克,不愿多写一个字。)
在映秀镇住下第二天,我们便去四周的村子里家访。去的第一个村子便是张家坪,据地质学家勘查,此为震中。512那天,村子旁边的一条几十米深的山涧,被地下喷涌而出的石块填满,石头河蔓延十多里路,徒步需两个多小时。我们去的张家坪,没那么远,步行几十分钟即可到达。
村子已完全荒废,但被毁的家园仍有人在劳作。他们从废墟下翻出可用的衣物、大米和玉米,或者把破房子上的木椽木条抽下来,归归好,那就是做饭的柴火。
跟着他们又来到张家坪村的帐篷安置区,那里被他们称之为加油站。映秀镇唯一的加油站。
加油站门口有一条简陋的水泥路,尚能使用。路的一边是一排二层小楼,全都碎了玻璃、裂着墙缝,但一楼全都有人,做饭的,围在桌子边的,站着的;另一边是山坡,沿着坡边一条窄窄平地,是帐篷区。于是我们知道,一楼下的那些人,晚上住帐篷,白天就在这些危楼与马路上活动。因为帐篷里白天是根本呆不住人的,太闷。
就在我们看过某家人的帐篷,沿马路往回走的时候,我看到马路上有一个人。或者说,她是跳到我的目光范围里来的。
她太突兀了,不管是她的动作、姿势、衣着和表情。
她一手叉着腰,眼睛瞪得大大的看着我们,嘴角往下。不说话。随着叉腰的姿势,有一只脚伸出身体好远。那只脚上有斑驳的红指甲。拖鞋是时髦的坡跟,人字拖,饰有一朵大大的塑料花,花上还有珠子,稍许脱线。她的腿很白,也许是因为她穿了一条近年才在广州流行的黑色暗光短裤的缘故。短裤上面有纽扣、饰带,时装型的,不是内衣外穿。短裤之上是鲜艳的桃红色的加长下摆、短袖上装。翻领,有许多抽条的口袋。戴着耳环,长发束起,发根上有一朵漂亮的绢花。哦,她那天的那个样子在我心里翻了很多很多遍。因为她完全不是我预想中的灾区老百姓的样子。尤其是几分钟以后,她坐下来向我们倾诉在地震中如何失去一男一女两个幼孩。
她是阿红。
(待续) July 24 蹭着蹭着,撑着撑着(故事大王继续开讲!)
灾区缺床!这是我们在512大地震发生后50天到达地震灾区后第一需求评估。水、方便面、棉被、衣物,这些物资源源不断运来,每家的帐篷里都有不少存量。唯有床,看不到统一的规格,帐篷里、板房里,用门板做的、床垫做的、工地建材作的、拼凑的。也是,屋子塌了,床焉能存?
所以我们争取到板房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床。租一辆车来回映秀与都江堰之间约需4小时,700元。经费有限,我们不能为了几张床就这么来回穿梭吧。
眼睛瞄上了广州建筑。他们在建板房,工人很多,上下铺架子床,总归可以匀出两三张给我们?
找到管后勤的陈头,先拉关系,反正大家都是广州来的。“广州来的,怎么不会说粤语?”第一个回合,陈头很不满意。在这里,能听到乡音想必是极大享受。他们来了40多天了,不可能想家。
赶紧把能说的粤语都翻出来,不管是半截的句子,还是一个感叹词。诚意感动了陈头:“有什么难处就说吧,大家都是广州来的。”
好,床的问题解决了。虽说需要我们自己,在炎炎烈日之下、扛着床架、床板,绕着巨大的工地,像蚂蚁搬家一样把铁架床搬回临时的小窝。我们乐意。
可是映秀温差大,6月的天气,白天酷热,晚上要盖厚棉被。我们的薄睡袋,仅让我做些下大雪的梦,一次一次给冻醒。床解决了,下一步就是找棉被。
我们的板房后面,住着黄埔区委的70多个志愿者。我们一住下就看上了他们的厨房,呵呵,有三个煮饭的大锅呢。“我们在你们这里搭伙行不行?”“你们是——,哦,广-州-社-工,社-工,社工是干什么的?”这说起来话就长了,一通乱聊之后,我们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待遇:6个人搭伙,不收饭钱。
得陇望蜀。有了免费的饭菜,我们还想要免费的棉被,因为,看起来黄埔区委的装备真的是好。他们统一迷彩装,还有统一的名牌——只有名字不带官衔,连区委书记陈小钢亦是如此,一面过后我们就不客气地称他为“小钢书记”了。他们有统一的床铺,统一的蚊帐,统一的塑料椅子,统一的饭盒,连手电筒也是统一的。于是我们梦想,能不能把被褥也统一给我们几套呢?
现实是无情的。他们说:昨天刚来了几位新同事,被褥已无存货。
我们不甘心就这么冻下去。脑子一转,想到了曾在我们这块地面上溜达的深圳特警。他们也是援建单位,负责这块土地的治安,也包括老百姓的搭帐篷、搬家、小孩子玩耍……昨天他们看到我们驻扎进来,大致问了下情形,撂下一句话:“有什么困难,来找我们吧。”
我和闫红就照着特警昨天挥手的方向找去了。他们还住着帐篷,在大坝底下,条件好象比我们还艰苦。没有遇到昨天见过的那两个特警,遇到一个在营地门口修车的,他说他们这里根本没有多余的被子,让我们去救助站看看。
救助站被我们当成了志愿者,让我们去志愿者中心。
志愿者中心说,他们10个人睡一间板房,哪来的被子?
这时候我已经家访过的阿香,失去两个孩子的母亲,听说我们找被子,马上说:“我那里有,你们要几床?”
我到过阿香的帐篷,隐约记得她那里堆了好多被子,有从原来家里掏出来的,有发的棉被。可是我怎么能要她的被子?这不真成给灾区人民添麻烦了吗?
被子的问题最终还是圆满解决。老易抱来一床,黄浦区委那里匀出两床,深圳特警支援两床。都是睡过的。但把我们美的,整天嚷嚷着“资源整合!”
从床、被子、饭菜开始,我们明白了作为背后资源并不强大的社工,我们在灾区生活下去的第一步,就是“蹭!”这种精神随着我们年轻美丽的女队员越增越多,而发扬光大。饭盒、口罩、灭蚊水、晾衣绳、塑料椅、洗发水、防晒霜、军用罐头、纸扇、迷彩服、拖鞋、西瓜、绿豆粥……我们的口号是:“只有想不到,没有蹭不到!”
援建单位一批批来,一批批走,他们交接之时,也就是我们“蹭”得最欢的时候。不知不觉,我们蹭来的物品,堆满了整整一张上铺。小富即安,我们又把这些“蹭”来的物资,转送到最需要它们的老乡手里。“这就是资源链接!”北京来的调研员王曦影这样给我们定义。呵呵,心里别提有多美了!
当我们的幕后老板——广州社工的领头人李敏兰女士也来到映秀,跟我们一起工作了10天。每天早上一睁眼,我们就抢着告诉她“蹭”的故事,因为我们房间里每一样东西都是有典故的。讲述的过程激起欢乐,也是我们撑下去的动力。“蹭着蹭着,撑着撑着”,这就是李女士给我们的题词,命题作文。
July 23 第一课,厕所。这一次感冒来得蹊跷。从出发去映秀那天起,我就知道感冒了。硬撑着不吃药(我一年总要感冒两三次,有时不吃药也会好,特别是夏天),但一周后嗓子变音。我便在我们带去的小药箱里翻,看到差不多的药拿出来吃吃。不愈,咳,闻者均变色,以为我是重大污染源。没奈何去看了两趟病,一是映秀镇的粤秀医院,以倒塌的中学为背景,据说是广州援建的。医生本地人,态度差,令我想起“国企”二字,开了四种药,两种缺货。支撑了几天,一女被我传染,狠心去了广东医疗队的办公室。一间板房,堆得像仓库,年轻医生满脸同情,给我拿了最好最贵的药。还是咳,但周围人好像已经听不见,我也就释然。回到家,前两晚都没把老公咳醒,第三晚被我惊醒,一大早逼着我去了医院。医生听说我患此病已有20余日,鄙视至极。我忙解释刚从映秀镇回来,这下好了,获得了特别温柔的待遇,同时给我开价值11元每粒的消炎药。我也不怕抵抗力被破坏了,也不怕影响未来未来的受精卵了,坚持医嘱吃了三天。也不知道是后遗症还是心理作用,天天大睡10小时以上。可是今天药一停,咳又来了。幸好我已做过胸透,不然我准以为自己染上料不治之症。
继续吃药,继续睡觉,顺便工作。今天我要完成的任务是写几个映秀镇的小故事,呵呵,谁不知道俺是故事大王呢。
下面是正文
第一课:厕所
6月24日,抵达映秀。广州殡仪馆的老易,是我们在映秀唯一的线索。好不容易接通电话,他的声音没有一点表情:“你们来了?早给我打电话,我就不会让你们来。”
在老易被水泡过的板房里坐下,眼光所到之处尽是些烂泥粘染过的靴子、瓶装水、饭盒、口罩。“板房?不可能有。我这一间是前线指挥部特批的。床板你看到没有?这是门板,垫的是砖头。帐篷?也没有。连一块搭帐篷的平地都没有。”我们坐在门板搭成的大通铺上,听老易这样讲。又一次认识到,这是灾区,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多一个需要睡觉的地方。救援工作已结束,弃家而去的老百姓正从外面陆陆续续回来,将近3000人聚集在这块不到2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正在修建1300多套板房的大工地,吃喝拉撒都是问题。镇政府考虑的是如何劝退那些蜂拥而来的志愿者,其中有些人从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三天坚持到现在,有些人还在陆陆续续地来。广州对口援建汶川,人们看得到的主要是援建板房、赠送物质、维持治安,而我们,社工,尚没有被纳入这个援建体系。在这样的时候我们到了映秀,不要说当地政府,就连我们通过广州的关系找到的内线——老易,也不理解为什么我们要住下来,住下来又能做些什么。
还好,我们有教授在。同行的张老师,我们的领队,坐在大通铺上听老易诉苦,顺便也在讲“我们社工能做什么。”不知道是倾听还是表白起了作用,老易改口说:“这里太苦了,男同志留下来,女同志回去。”我和闫红嗅到了浓重的“性别歧视”,立刻问:“为什么?”老易说:“不说别的,首先是上厕所你们女同志就受不了。这里的厕所是一个大坑,里面的粪便有两人深,一不小心掉下去人就没了。就是不掉下去,熏也能熏死人。女同志受不了的。”
我和闫红对望了一眼,起身说:“既然这样,我们不如去见识见识。”心里有一丝好奇,也是憋得太久, 一听到厕所这两个字便感觉再也无法忍耐。
老易有点不相信地跟我们起身了。边走边介绍,这边板房住的什么人,那边住的什么人。板房全都没有窗帘。我们看到每一间里面都是大通铺,好多睡着人,睡得真沉,我们把头伸进去他们也没有任何反应。这个时候反而羡慕他们,好歹有一间板房可以睡。今晚我们不知落身何处?带我们来的丰田越野车?让男同志睡车外面,呵呵……
厕所到了,大大的围着一些建材。老易在外面,等我们进去。一进去,我和闫红不由都叫了一声:
好大一间厕所,足以同时蹲下50个人,如果每个坑上都有人的话。踏板是钢板,一个人走上去,整间厕所都在晃动。没有扶手,钢板之间的缝隙就是蹲坑。不敢往下面看有多深,因为眼睛的余光告诉我那里面内容丰富。不敢走太远,因为有畏高症。扶着墙蹲下来,完成了一次庄严的入厕……
出去,老易还等着,问:“怎么样?”
“还可以。”我同闫红故意轻描淡写地说。心想,先过去今天再说。
老易的表情一下子放松了,步子和语言都轻快起来,真奇怪……
那天晚上,我们还是设法弄到两间刚刚完工、还没有分给村里的板房。门前是未完工的工地,发电机嗡嗡响的人听不见彼此的交谈。门内水泥地还是湿的。可是我们依然兴奋,无法入睡,因为我们,终于可以在不被欢迎的情况下住下来,虽然,时刻要准备再一次被驱逐。但总算,我们有了一个起点,也是一个支点,足以让我们展现自己,支撑自己。
夜,很凉很凉。带去的睡袋不够厚,醒了数次。可是那一夜,好像比住别墅还满足。夜太黑,没敢去上厕所。
后来才知道,在那片安置区,有好几个厕所。老易带我们去的,是条件最差的一个。
July 17 小憩刚回广州小憩,来不及补觉,来不及打开行李,来不及从相机里倒腾出照片,就有好多工作追着。
还咳着,从梦里咳醒。
今早的消息:我们在映秀的床被人偷了,为我们提供伙食的援建单位撤了,我的同事火急火燎赶回去,我则在电脑前,忙着整理各种资料。
预感,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忙乱。
就这么一点一点往前走吧。 July 02 两个世界在映秀,经历余震,我感受到两次。第一次是在11点左右,感觉床忽然晃了一下,像是推土机碾过窗外。我跳下床,跑出门,学生跟在我后面。我们两个都没有说话。隔壁的老师大叫:“你们两个在干什么?”他以为我们搬东西呢。屋外静悄悄,一个人也没有。第二天一早,才知道那是4级的余震。
第二次我们就变得很有经验,晃了一下,我们只说:“欧,地震了。”继续睡。反正大家都这样。
住的是板房,建设中,门前一天一个样。忽然起了砂石堆,忽然又没了。忽然多了条深沟,忽然多了很多房子——每天回家都要判断:我是住这里的吗?
上厕所是最痛苦的一件事。我们宁愿家访的时候,翻几里山路到村庄,痛痛快快方便一次。
洗澡是太高级的享受。每天有一个小时的时间,可以到铁军或者深圳特警的营地去洗澡。但我们做家访,常常赶不及。头三天都没有洗澡,拿毛巾擦擦了事。后来变成两天一洗。宁愿把时间省出来睡觉。
一天只有一个小时电,发电机就在门口轰轰响。不能写东西,把手机、相机充充电而已。打着手电筒看看书,好享受。
脸黑了,别人猜我的年龄说三十出头。以前人家都说我二十八九。
认识很多很多人,广东来的,当地的。这里人和人关系变得很亲近。只要坐下来,就有听不完的故事。有时会流泪。更多是笑脸。即使是在谈论亲人的死亡。
那一天我在加油站,遇上她:深色桃红的加长上衣,黑色短裤,凉拖鞋上镶着亮片,辩驳的指甲油。她说:两个孩子,一个学前班,一个上小学,一个男孩,一个女,都没得了。她没有眼泪,只是不时低下头,深深叹一口气。
我还遇上她,两个女儿,大的13岁,已经长到1米68,没得了。小的11岁,穿过一套200多快的藏服拍照,人也没得了。藏服还在。她带我走上到处是裂缝的危楼,去看那套藏服。红色的缎面,簇新鲜艳。
……
如果没有她们,我在映秀镇觉得自己完全多余。我会找不出任何继续呆在那里的理由。
现在我很好,很安全,有点苦,有点累,有点想家,但我还想在这个一天一个样的地方住下去。总觉得我会发现点什么。
也许,就是所谓的活着的意义吧。
June 23 我追寻什么昨晚一点多钟才睡,早上6点醒。8点半到学校,办了一些琐碎的手续。12点,我们出发去机场。“现在我采访你,有什么感想?”送行的女孩子开玩笑,我低头做抹泪状。真的,心里一直有些惶恐。
14点20到成都双流机场。等行李时,花打来电话。这个时候,听到她的声音好开心。应该用台湾人的话说:窝心。
成都的天很蓝,树很绿,太阳很大。骑摩托车的姑娘穿着小热裤。一片太平景象。心定了很多。
来接我们的三个成都中年,留光头,带金链,令人过目不忘。谈了很多关于地震的话题。
晚上八点在宾馆开碰头会,确定每个人负责的方向,整体的思路,以及明天的任务。春熙路近在咫尺,已经全无走走看看的兴致。
冲一个凉,衣服也不用换不用洗。明天出发去映秀镇,先把生活方式改变一下。
睡了,晚安,我的爱人、家人和朋友。 June 20 星期一出发行程改了又改,人员换来换去。终于有了一个确定的日子,6月23日下午2点,我们出发。
此行第一站成都,次日即赴映秀镇。除了映秀、璇口和水磨镇这三个大的灾民安置点,我们还将去一些小的地方。按张老师的说法:争取走遍每一个镇。
预计行程50天,但谁知道会遇到什么?开了几个碰头会,大家都说:尽量坚持。
5个人,3个中山大学的,1个广州大学,一个青年会义工。我真佩服这个义工,在通讯公司工作,居然愿意陪我们去那样的地方。
想到吃喝拉撒这样具体的问题,就觉得心里乱糟糟的。想到可以在受灾第一线用自己所学力所能及帮帮别人,又有无限的勇气。真是矛盾。
不管怎样,我告诉自己——一定要尽可能地撑下去。我知道我自己。在福州待了一个星期就想回家,四星级酒店也不如自己的家。
其实就在年初,一个偶然的时间,我幻想过到某个山区义务教学一年。仅仅是幻想,一闪而过。
我们发了统一的工作服,黄色的T恤,上书广州义工四字。周一我将穿上它,变成另外一个我。
又:今天正式到中山大学政治与公共管理学院社会学和社会工作系报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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